老人也说话
遥远的小山
一座山的遥远，可能是在视线之外，可能是在心灵之外，但一般来说，要想重新追寻，总还不难。可是有一座山，小而无名，但陪伴我和我的同学走过三年，偶尔往回望望，就会看见，但它却不在视线内了，不是隔得太远，而是它已经从地面消失，在中国的任何图纸里面，都找不到它了。
资中县龙结中学，不起眼的学校，养着一帮不起眼的但是纯洁的孩子，他们有很起眼的眼睛和想法，在十几年前的操场上，宛转的盘旋着。之所以说盘旋，乃在操场中间兀立着一方小山，泥土堆成的，天然的，我们三年岁月，每天早晨总要跑操，除了那些终于盼来的下雨的日子。当年的操场和跑道都不标准，不只是尺度，还有路面，都是泥土的，一脚踩下去不会有什么，但当众人一起踩下，就会有震天的灰尘。我们早上起来，寒暑不论，一个年级一个班的排着，值周老师叫一声“预备起”，便逐一的起，杂沓的脚声随之在清寂的乡村响起，然后便是远远近近的狗叫和周围农民嘟嘟囔囔的咒骂声。小山静默地俨然地立在中间，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围着它，绕成一个圆。我们三年的高中岁月，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圈。跑步完了，然后集合，星期一早上要升红旗，旗杆就在小山上，旗手各班轮着来，可惜那时我长得不帅，从来就没上去升过一次旗。当然，后来也没帅过。那时的内向与胆小完全压抑了去升旗的想法。也唱国歌，领歌的老师是姓韩的一个老老师吧，瘦瘦的，玩双杠玩得很好，会拉手风琴，会唱歌，教过我们，经常是他领我们唱国歌。下面人是很多，但声音实在不响亮，我主要是跟着张嘴，口型应该对得上，但声音我都听不见，看看其他人，好象差不多，当然，也有唱得很大声，很忠诚的人，这种人我今天也要肃然起敬。升旗完了，或者在不升旗的时间，就要听值周老师训话，听校长训话，校长的话是应该记住的，可惜，我大都忘了，只有一件还记得，一次校长恶狠狠地说：“有的男生头发长得象女生，简直太不像话了，必须剪掉。”会后就真的留了几个长发男生做工作。其他的事情我大都忘了，但小山应该还记得，可惜小山不在了。
我是一个不睡懒觉的人，不是勤快，是没福，每天早上固定在不到七点就醒了，然后就睡不着，只好起来，做什么呢，现在知道应该做什么，为老婆娃儿做早饭，或者就发呆吧，但那时想不到做的，也没学会好好发呆，就皮痒痒地跑到小山上。小山象一条肉肉的猪儿虫，一边是头，要大点，一边是身，比较均匀地滚着。我那时就在头上扯开步子，打打拳，在我老家那一转，好多小孩都会一点拳法，我也正式拜过师，其实是亲戚，拳法属少林小洪拳一脉，当时想好好练，希望有朝一日成为深怀绝技的大侠，所以偷偷地，不让同班同学知道。当我在上面一招一式地比划时，旁边还有一个人，他是高年级的男生，好象姓张，拳法和我不是一个套路。我们都不搭话，各整各的。可后来就有人知道我打拳，还有人说我打架厉害，我知道是他传的。等到大学时候清醒些了，知道拳法只能健身，打人吗，双拳难敌四手，拳法，抵个屁用。但有个基础，大学时候学武术，弄了个满分，因为引体向上不及格，两两相抵，及格啦，也算有个用处。更闷的是，不但大侠的梦破了，连小侠也没当成，小侠被一个姓冯的搞去了。他当小侠的方式很简单，名字里取个小侠就行了，这一招我就没想到，早知道那时就搞个钟大侠的名字，省得每天起早摸黑，在小山上瓜挫挫地拉着架式，又没成效。
小山上树不多，抬眼一看，首先是泥，然后才是一点树和一些草，当然也有比树和草更吸引人的东西，女生，现在都统一叫“美女”了。她们三三两两地，斜坐在山坡上，翻着书，女生总比男生认真。如果下面有打篮球的，偶尔往下瞟一眼。我那时胖，长得就象篮球，场上没理由上两个球的，所以只好固执地排斥着，因此也就吸引不来女生的视线，但会有事无事地蹙到球场边，看看球，也看看山上的女生，青春的萌动暗暗在心中跳腾，然后又装着无意地望望远处，再回来看看球场，隔会儿再看看山上的女生，然后再望望远处。
三年的岁月，不在小山上，就在小山旁，当时没有感觉，过后还是喜欢。后来出外求学，也还回母校去，也还在，工作后前几年经常回家，偶尔进校去看看，也还在，之后好多年没回了，理所当然以为它还在。就想什么时候再到上面转转，看看当年女生喜欢坐的地方，俯瞰一下下面的操场，也想回忆一下早已忘记的套路，如果可能再瓜挫挫地练它两下。可上次听同学说，小山已经不在了，就突然觉得某些东西已经无法追回，如一波浪潮，虽然曾经湿了我的衣衫，但现在已经随水而逝，渐去渐远，徒留下沉寂渺茫的心，空得发慌，就想喊一喊小山，为小山招招魂：
魂兮归来，小山
远方不可以久留
魂兮归来，小山
昨日不可以久留
